但他的钢笔一直在手里转着,笔身磨得发亮的金属表面映着窗外的天光,一明一暗。
晚上九点,消息来了。不是林晓,不是风控,是合规部的刘经理,发了一条很短的消息:「韩总,投委会重新评估了项目独立性声明,结论是没有实质影响。审查解除,项目恢复推进。周恺的事移交给法务和公安了。」
韩淳看着那条消息,手里的笔停了。他把笔放回桌上,拿起手机,给艾酌然发了一条:「审查解除了,项目也恢复了,还有周恺的事移交给公安了。」
隔了十秒,艾酌然回了一条:「你在公司?」
「嗯。」
「我过来?」
「不用,我回——」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,重新打:「好。」
二十分钟后,艾酌然到了。他走进韩淳办公室的时候,手里拎着两个保温袋。一个里面是两份粥和小菜,另一个里面是两罐热过的清酒。
「吃了吗?」艾酌然问。
「没有。」
「先吃。」
两个人在韩淳的办公室里吃了那顿饭。粥是小米山药的,和第一天尽调时韩淳给他买的是同一家店。艾酌然不知道韩淳记不记得这件事——大概率记得。
吃完之后,韩淳把那份辞职信的复印件从抽屉里拿出来,放在艾酌然面前。
艾酌然翻了一遍。翻到最后一段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:「与盛景资本及其他任何人无关。」他念出声来,然后抬起头,「所有的责任都自己扛了?」
「嗯。」韩淳说。
两个人坐在办公室里,窗外的夜色很深了,只有楼下的路灯还亮着,在地面上投下一圈一圈昏黄的光。韩淳坐在椅子上,忽然开始说话。
他从来没有一次性说过这么多话。
从父亲住院那天说起。脑溢血,icu,走廊的塑料椅,凌晨三点改高考志愿,瞒着所有人选了南方那所给全额奖学金的学校。然后是半工半读的四年——白天上课,晚上在物流公司搬货,周末去建筑工地做监工。毕业之后进了投行,从实习生做到分析师,从分析师做到vp。每一笔还债的日期、金额,他都记得,像刻在骨头里一样。
他说到赵立明卷款三千七百万的那天,声音没有波动。说到债主堵门、父亲在icu里插着管子的画面,也没有波动。说到改志愿时坐在医院走廊里,短信发出自己改后的学校名称,整个人空了一瞬——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呢,像一扇门在身后关上了,关上的声音很轻,但他知道那扇门后面是他原本该走的那条路,永远走不了了。
说到进盛景的第一天,周恺笑着跟他握手说「欢迎加入盛景」。
他停了一下。
「我不知道他是谁的儿子。」韩淳说,声音很轻,「我那时候不知道周建国有一个儿子叫周恺。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——帮我打通关系,帮我争取项目,帮我看着投委会那边。我以为他是好人,一个体恤后辈的前辈。」
「他不是坏人。」韩淳说,「至少不是那种纯粹的坏人。他的恨有理由,我爸欠了他家的钱,他爸跳了楼,他妈后来也没了。一个人扛着这些,忍了九年,仇人儿子进了公司,他还笑着跟他握手——换了其他人,谁能做到?」
艾酌然没有接话。他坐在对面,手里握着那罐清酒,听着韩淳说。韩淳说了很久,说到最后,声音有些哑了,不是哭,是说了太久。
他说完之后,办公室里安静了。窗外的风在刮,远处一栋写字楼还亮着几盏灯,不知道是谁在加班,也不知道是在等什么。
艾酌然站起来,走到饮水机旁边,把韩淳面前那杯凉透的茶倒掉了。他重新泡了一杯热的,放在韩淳手边。
「以后想发泄时,」艾酌然的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,「跟我说,我一直都在。」
韩淳抬起头,看着他。他的眼眶有一点红——不是哭,是一种太久没有把话说出口之后,终于被听见的那种松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端起那杯热茶,喝了一口,茶很烫。
那天晚上,两个人在办公室待到了十一点。没有再说话,也没有再翻文件。韩淳坐在椅子上看窗外,艾酌然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翻手机上的资料。
空调嗡嗡地响着,暖气管里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膨胀声。
这些声音填充着空间,不吵,像白噪音。
十一点十分,艾酌然站起来,把外套拿起来穿上。「走吧,回去了。」
韩淳也站起来,关了办公室的灯。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盛景大楼,夜风从楼宇之间穿过,冷得干燥,但不刺骨了。韩淳在大门口站了一会儿,抬头看了看天——北京冬天的夜空没有星星,只有一层灰蒙蒙的云,像一床旧被子盖在城市上头。
「我送你?」韩淳问。
「我开车来的。」艾酌然说,语气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无奈。
「那我坐你的车。」韩淳说。
艾酌然看了他一眼。韩淳站在路灯下,大

